陈希我小说:抓痒(连载）

水木琉璃

你要恨我吗？就爱我吧；如果要终生为仇，那就跟我结婚。

　　——题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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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邮件收件人：嵇康
　　邮件发件人：毒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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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一只猫，瞥着它的上方。上方有个凸出的石块。它的身体想靠上去蹭一蹭。它懒洋洋的毛孔耸立起来了。空虚莫名。它蹭上了那块石头。马上就一发不可收了。它要更狠地蹭。它的整个身体拱了起来。它的上面是座巍峨的楼房。一座座高楼连绵不断，绵延到远方。它瞅着绵延到远方的都市，神情落漠，像个瘾君子。瘾君子的感觉你一定很清楚，是不是？嵇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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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L4 g( f0 A6 M　　嵇康你站在灵堂上。朴在一旁跟你说话。千万不能搞婚外恋。朴说。养什么情人呀？花点钱，去嫖。大家笑了起来。朴不姓朴，不是韩国人。只因为喜欢嫖，朋友们就叫他“朴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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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朴没有笑。就是嘛，他说，干净利落。要不搞得家庭乱糟糟的，咱还得为家庭负责是不是？

　　居然这样负责任，嵇康你觉得背上拉过一股冷飕飕的风。死者就是因为搞婚外恋，被老婆发现自杀的。他开出租车。那女的最先是他的乘客。现在他老婆躲在房间里哭，不出来。只有他儿子，一个十来岁的小孩，呆愣愣坐在他的遗体边上。死者若有所知，一定要后悔了。可现在他只能硬梆梆躺在这里，无能为力。一切无可挽回。要是因病而死，即使是偷盗被枪毙，甚至是杀人越货，他都可以坦然躺着。可偏偏是因为这样的事。真可谓身败名裂，死无葬身之地。不知道明年这时候，他妻儿会不会给他供上几块斋，清明时是否会去看望他。这就是下场！朴说当初就劝过他，可是他好像中了魔，就是不听。女人厉害哪！爱能让一个好端端的人成了傻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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% W: q' ^! h+ x" {0 R* d　　你对朴的话很反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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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朴是个太聪明的人。也许他的哲学是对的。偷吃完，擦擦嘴巴回家。即使全世界都知道，就是老婆不知道。你见过朴的老婆，总爱喜滋滋骂她丈夫窝囊废。她确实一点也不知道。她只知道她丈夫每月工资都拿回家，她很满足。她不知道丈夫还有额外收入。朴是一家报社的社会新闻部记者。有时候他也会把一些红包缴回家。他会用批判的语气跟老婆讲社会上种种乌七八糟的事。他还会陪老婆上街购物，逛大街。难道他就不怕在街上碰到那些他嫖过的鸡？假如她们跟他打招呼呢？可这样的事似乎不可能发生。那些鸡也很聪明。你自己有一次去发廊洗头，发廊女问要不要做按摩，你开玩笑说，我家可就在这附近哟。发廊女说，那又怎么样？出了这门我们就不认识。你跟你老婆在一起时，我们更不会去叫你，谁这么傻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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. S3 C6 f2 B# D6 C4 m　　好人与坏人的区别，其实就是聪明与傻的区别。不过你想到那些鸡一定会暗暗猛盯对方的妻子，你还是觉得那些妻子很可怜。

" \( T6 m  k% ~* _　　追悼会上，朋友，同事，亲戚，站了几排，个个表情微妙。单位领导例行公事致悼辞。全是套话，空话，空洞无物。还能说什么呢？什么样的评价都不适合。死者的亲属站在一边。孩子好像有点熬不住了，东张西望。死者老婆眼睛哭得水蜜桃似的。她是为自己丈夫做了那样的事而哭，还是为自己发现了他做那样的事而哭？但无论如何，最好的结局其实就只有死。你想象着死者生前开着出租车，载着情人在街上兜风的情景，他一定开得很凶，很疯，无所畏惧。向遗体最后告别时，你发现他被化装得很漂亮，漂亮得近乎俗媚。

% U6 q* y, N( |  g/ A& f1 F' ]% b　　丧酒办得不错，有肉有酒。这是常规。朴首先撬开啤酒瓶盖，然后给大家斟酒。斟到你，你说不喝。你确实不想喝。朴就端着酒瓶冲着你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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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我不喝。你又说，捂着自己杯子。

! z  G6 \: w! ^　　朴不说话，仍然端着要斟酒的架式。那意思是说，你不让斟，你好意思让我这样一直端着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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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 W- F- q/ n* |! Z9 [　　你不由得瞥了瞥那边柜子上的遗像。你明白自己为什么不想喝。那灰色的遗像跟眼下的气氛形成鲜明对照。作为主人的死者，是不是也在劝我喝？你觉得喝丧酒这样的事很荒谬。

　　朋友们起哄了起来。大家都叫要喝。

　　朴叫：我的手好酸啦！

7 c& V: u) [9 r6 A5 j! O　　你觉得邻桌有人看了过来。其实即使有人看过来，也未必是因为感到你们不该闹。其实那边也一样闹得凶。你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这么不合时宜。

　　有人过来把你杯子从你手里硬掰出来，调解道：半杯半杯，也要有个意思嘛。

　　于是半杯。干杯，动筷，嚼食，吞咽。大家的面孔顿时红润了起来。刚才还是个个脸色苍白。也许是因为饿了。已经是过了正午了。（火葬场生意就是好。所以还听说职业学校抢着办民政班的。）现在，一个个生龙活虎。你忽然想，这是不是在对死亡的抗拒？在有意显示虽然有人没有绕过去，我们绕过去了。我们还活着，还能吃能喝，还活得如此滋润。也许丧酒的意义就在于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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$ ^) x' G2 ~$ E" V　　身边有人死了，蓦然将死的问题端到了你的面前：什么时候轮到你死？

　　那边大家也在谈论着死。一边谈，一边喝。活着不寻欢，死了硬梆梆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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! b) @2 X( J8 i7 P　　就怕不该硬的硬了，该硬的硬不了。朴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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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 w" m. o: _, o　　大家又笑了。你知道大家为什么笑。他们开始交头接耳了。密谋，丧宴完了后一块去哪里灵活灵活。既然出来了。朴说。大家就戳着笑他平时被老婆“盯、关、跟”太狠了，惧内。

* e3 T& X2 H5 J1 M* `  n! v. g　　我不是怕她。朴说，我真要走，她还拦得住？只是没那个必要。有什么必要搞得那么僵呢？他也瞥了瞥那死去朋友的遗像。

. v) C3 n& D1 p0 R- N- |　　大家默然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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! \3 ?. j" Q1 u5 S5 H　　朴又讲起哪里的鸡挺不错。新世界桑拿城里有了外国鸡，越南的，洋人也有。那天搞了个俄罗斯的，就是不一样，那包，大！

! \+ A9 E- M9 U% n# U! ^　　大家羞答答笑了。

+ B6 ?+ d6 @* [% ~4 p　　只是下面太宽了，像进体育馆的大门，松垮垮的，没什么劲。朴又说，可是非常白，一点毛也没有。

, y* z. D2 E9 d$ C0 G( v　　真的？那是白虎！一个说，吃了会倒运的。他用“吃”，大家瞧着他嚼着食物的嘴，又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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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这我还不知道？朴说，这是基、本、常、识！他敲着筷子。我可不想这么早死。

　　大家不自觉都瞥了瞥死者遗像。死者一脸颓败神情，好像是已经丢到深渊里了。你也觉得自己岌岌可危，冷不防什么时候就要丢下去。这死亡，仿佛有一种向心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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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 c% M. l; d( r9 p2 H* [. ~9 F　　我不怕死，就介绍给我吧！一个说。

6 ?% O, }/ Z/ j; M　　人家怎么肯？朴说，你这就外行了不是？鸡大都不愿意让人介绍来介绍去的。我曾经对一个说，看你服务得好不好，好了，把你介绍给我的朋友，不料她连连摇头。后来才知道，是我傻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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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 O& I3 z- ^) t, ~4 Y　　怎么说？她不缺顾客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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; |2 W& ^3 t; f1 g" n6 Y+ D' q　　这也是原因之一。朴说，要做得好，从来不会缺顾客的。再说，你介绍了人，这个人就知道了她对你怎样服务了，都能做到什么程度，然后你就会比较来比较去，就等于在你的面前被他搞，在他的面前被你搞……

　　这个鸡还真有廉耻。你想。那么，你们男的就不觉得操的是同一个鸡？他刚操过，你又来操，就像吃人家剩饭一样。男人他妈的可真脏！

　　该不会是因为你阳痿吧。一个质疑朴，所以怕被鸡告诉给你的朋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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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我阳痿？朴说，哈！我会阳痿？那好吧，我把那鸡的编号告诉你们，你们直接点她去。

$ Z; `  a$ Q3 i! z! R2 ], O5 a　　大家都说好。就开始约了起来，路怎么走，没车的坐谁的车。我坐你的车。朴对你说。你一愣。我不去。你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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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v2 i" w0 e: D: m1 R# `! M　　嵇康，你这人怎么这样！朴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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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你明白他的意思，是说你在拆台。你猛地感觉出大家狼狈为奸的味道来。你有点厌恶。我不去。你又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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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 a$ `3 [6 R# C　　你怎么了？大家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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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V0 B& k: }( @! ~- ~' R. k　　人家刚办完葬礼。你说。不好直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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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 z- W4 g; p: z1 m" }  [  Y; A　　这又有什么关系？正因为办丧事，才需要去冲冲秽气。朴说。

　　还冲什么秽气？不已是行尸走肉了？你啐道。大家笑了。朴也笑了。倒好像可笑的不是他，反而是你。你在骂自己。骂得好，骂得好，行尸走肉！朴应。这样就可以心安理得去嫖了啦。去啦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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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我为什么要去？你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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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啊啊，你还爱你老婆？朴说。大家又笑了。到了这个年代，说自己爱老婆，勿宁是最大的笑话。我干嘛爱老婆？你也连忙辩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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) u* P! x$ T- c  u% \4 b) F　　那你是爱情人喽？朴说。你就不怕那下场？

' ?* e- ~1 ?. x1 C! r7 T　　怕个屁！你应。其实你没有情人。你只觉得腻歪，烦。不管怎样，搞婚外恋总比去嫖来得好，至少人家是有感情。这个时代还讲感情，是不是也是不合时宜？

　　向死者妻子告别时，对方忽然嚎啕了起来。那哭声好像在你面前挖开一个大墓坑。大家都有些着慌，赶紧草草劝着，边劝边溜出来。

　　你握到对方手时，发觉那手很柔软。你觉得自己又在死亡边缘摇晃了一下。

8 q8 G7 @( [3 K) A% B　　你没事吧？朴担心地望着你，千万不要干傻事！相信我没错的！他学着广告中刘德华的口音。

; C# X4 P: Q, ?　　你没回答。

: m' ?* N& G! Q8 p# ^　　他们前呼后拥钻进了车。一个个躬着背钻车的样子异常猥琐。他们向你告别。你也没有应。好像你不准备再见他们似的。有块石头压着你的胸口。压得你喘不过气来。你要死了。你想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