命若琴弦

深蓝 · 发表于 2006-11-8 20:35:06

　　自小就感觉死亡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，而最早对于死亡的记忆竟都和一个公园有关。记得那是一个夏天，晚饭后乘凉的人们都搬出躺椅，凳子在家门口纳凉。我当时正和住奶奶家隔壁的小伙伴一起玩跳橡皮筋，突然街上乱了起来，人们哄闹着往二院门诊部赶去，于是，我和小伙伴也跟着跑去看究竟。走进门诊部的大厅才惊恐的发现，整个走廊的椅子上，地上流着好多的血，急救床上躺了好几个痛苦呻吟的刀伤病人，而受伤者还在一个个被救进来。原来，受伤者都是在江滨公园谈恋爱的男女。八十年代的宁波小城远远没有现在这样的风景，许多青年男女把江滨公园作为谈情说爱的好去处，这个疯子估计是感情上受过刺激，在这样一个温情的夜晚制造了一场血雨。而令我意想不到的是，一年后，也是这样一个夏天的夜晚也是在这个公园，我童年的小伙伴因为放风筝爬上了公园里的平台，然后失足掉在地上再没有醒来。从此，那个公园对我而言像是一个惊恐的笼罩地，紧张的另一个因素是因为第二医院住院部的停尸房和这个公园相邻，因此我再不敢轻易踏入那里。甚至多年后的今天，每当我开车经过那个公园，还是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，只是加大油门提醒自己快点经过那里。

   因为小时候家离医院很近，所以还经常可以看见自杀者被送来医院抢救的场景。可能那时候的人没有多少娱乐吧，医院有什么事情总能发现很多看热闹的，当然，这也包括儿时傻乎乎的我。印象里很多自杀的人都喝一种叫乐果的东西，然后医生总是拿出一种药水灌进病人的肚子，把他喝的农药兑出来。记忆里那种药水的味道很浓，而且很不好闻，于是总奇怪自杀的人怎么不知道这味道难受呢。现在想来真是幼稚，人如果有了死的勇气，还会考虑这许多么？在他们的脑海里，死是解脱，一死万事休。前后思量怎么样的死法比较舒服而且不痛苦，必定是没有勇气去寻找死亡的。

   说到死我还总是想起倪倪，一起工作的时间其实只有3年，但是我们情同姐妹。倪倪离开也有八年了，记得那时我还是刚进单位的小丫头，她的美丽，她的善良，她的不幸，总是无法让我不想念她。倪倪是孤儿，苦难的童年，婚姻的不幸，带给她忧郁的个性，但是她对人总是那样的宽容，在她身上我学到许多东西。而有时我又疑惑。比如人们常说的红颜薄命，比如昨天报纸上说到婚姻问题，有这样一句话，意思是善解人意的女人多是悲剧结局。我不知道怎么对此去作具体解释分析，事实上有时想想好象就是这样，比如倪倪。她做的每件事情都是为别人考虑，什么委屈，什么痛苦都自己一个人默默承受了，甚至到最后放弃治疗选择等死。在她的灵堂上，很多人为她惋惜，为她流泪，包括那个伤害她的人，他在她病后忏悔，她死后他流泪，可是这有用吗？毕竟倪倪走了，她看不到了，死人不可能再与活人一起生活，无法与其分享酸甜苦辣。我不知道人死了是否存在灵魂，也不知道是否真有转世投胎这回事，所有的一切均无从考究。待一个人死后才想起她的好，想弥补自己的错，有什么用呢。

   我又记起我的舅母，那个和男人吵架就把死挂在嘴上的女人。记得奶奶有次和我说，马脸的女人和脸生横肉的女人不好惹，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在说我舅母。其实在我印象里舅母长什么样已经模糊，我只在母亲的叙述里知道早年外婆因为舅母的辱骂气郁而病，去大妈妈家住了没几天就离开我们了。舅舅在外婆坟前大哭，说自己对不起老母亲，还发誓一定好好对待留在宁波唯一的小妹妹，我的母亲。可是没过多久，舅母把嫉恨的对象对准了我母亲，舅舅明知自己的妻子诸多不对，却又畏于老婆的以死相逼，最后舅母把母亲赶出了家门，胜利的果实是舅母得到了外婆的两套房子。在舅母的手里，死亡俨然成为一种威逼利诱的武器，如果没有达到她的目的，她会寻死么，答案无疑是否定的。可惜我老实的舅舅是相信的，也许不相信，是隐忍，为了孩子，为了一个家。因为如果舅舅无视于这种死亡的意义，那么结果也可想而知了。说到这里，我又很悲哀。舅舅曾经是个人缘非常好的人，青年时家里走动的朋友不少，据说因为这个厉害的舅母已经鲜有朋友上门，大妈妈和母亲和舅舅偶有电话联系，但是手足之间的那种亲密早已日渐生疏。我问过母亲，母亲说:“舅舅很可怜，六十几岁的人很是苍老。其实年纪都这样大了，什么矛盾不能烟消云散呢，可是你舅舅为难。”而我想到的却是另外一回事，我想到两个相伴终生却互不理解的人，想到关于爱情的一些说法，想到午夜梦回，我的舅舅会不会感到深深的遗憾。

   前段时间看《离婚女人》，牛莉演的女老板得知自己患了乳腺癌后，坚决跟郭东临扮演的老公离了婚，然后决定放弃手术生下腹中的孩子。我一直记得她在片中和好友说的那段话：以前我以为一个完美的女人最应该拥有的是金钱和美貌，在我病后才深深的感受到我是多么的愚蠢。钱有什么用，再多的钱，晚上我也只睡一张床，漂亮有什么用，一样要面对死亡。一个女人，有个可爱的孩子，一个爱自己的丈夫，才是最幸福的女人啊。好在这部连续剧的结局是好的，几个经历坎坷的离婚女人最后都找到了自己的幸福。

   说到这里,我还不得不提到一个名字-----史铁生。史铁生的苦难是显而易见的。一个原本是活蹦乱跳的男孩子，突然间不能走路了，只有靠两只手摇着轮椅生活。或者，对某些人来说，命运的每一步，自己都是无从选择的。上苍让你以特殊的姿态活在这个尘世，你就必须拖着残破不全的身体去适应正常完整的生活。这是一场不平等的剥夺和压榨，却只能由你自己去坦然面对。面对这样的折磨，史铁生曾经多次想过死亡，但是最后他坚持了下来。他说：“我越来越相信，人生是苦海，是惩罚，是原罪。对惩罚之地的最恰当的态度，是把它看成锤炼之地。”在历尽苦难折磨之后的史铁生似乎在绝境中找到了存在的理由，而我明明感受的是一种悲壮。“我摇着车向这园子里慢慢走，这园子是一片朦胧的温馨与寂寥，是一片成熟的希望与绝望，谁又能把这世界想个明白呢？世上的很多事是不说的。”是的，谁又能把这世界想个明白呢？虽然在朦胧中觉醒的那一刻起，我们都曾为自己的未来设计过宏观的发展规划，但是，后来的道路往往与我们设定的目标大相径庭。我不知道，生活的意义，是否就是因为这些期待的存在，让我们在苦涩轮回的转折中，充满了对于柳暗花明又一村的等待，祈盼我们得到命运的成全，得到我们认为的快意人生。我想，平凡的人们是少有时间和精力去思考那些所谓生命的问题的。而史铁生是一个残疾人，因为承受的苦难比正常人要多要深要苦，所以他对人生对命运有更敏锐更深沉的触角，所以他能比正常人更深刻更彻底的去理解生命的真正意义。

   最后再记录点什么呢，还是以这个作为结尾吧——
“你不再活在别人的阴影里，也不把别人的阴影作为假想敌，走出阴影就是了，不再去制造妄想和幻象，在一片空虚宁静之中，本来就赤条条地一无牵挂地来到这世界，也不用再带走什么，况且也带不走，只恐惧那不可知的死亡。”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摘自《一个人的圣经》
   其实我想表达的是：命若琴弦，除去自然灾害和意外的死亡，其实对于我们每个人而言死亡亦是一个必然的事情。一个人的出生、活着、死亡，都是既定了的步骤与结果，而肉体的死亡还在其次，真正让你恐惧的倒是心灵上的某些东西。尽管我们是渺小的，还是应该这样激励自己：不因渺小而空虚，不因平凡而卑微，不因苦难而沉沦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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