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一片树叶都有自己的眼睛

深蓝 · 发表于 2006-11-20 16:03:54

这一夜很安静，这一夜，一直在下雨。灯光沉默着，这安静的夜在雨水的滴答里安静得更深。泡上一杯菊花茶，看着花瓣一点点散开，丰满，浮出水面...记忆开始跟着涨潮，波澜暗生，场景之内有我心情的红云,场景之外有你凝视的目光。

<一>

每次出差都会带上一本书，不一定拿去阅读，只是仿佛已成习惯。临行上海之前问第一批培训的学员，说是学习紧张，于是带上这本N年之前没有看全的《挪威的森林》。

后来，当我捧着这本书走在同济的校园里，就不免感慨这其中不经意的巧合，在这样的季节这样的校园里看这样的书真是最适合不过了。我看见穿着粗花格子呢大衣的直子挽着渡边的胳膊，走在东京的街头，走在东京大学的校园里。而我的脚步正在同济大学高高的梧桐树下停留，皮鞋踩在叶子上，发出簌簌的声音，有点点冷，点点伤感。而书中描述的故事，此时正如一场黑白电影，在我眼前上演。世界上最痛苦的事，就是跟心爱的人说“再见”，眼泪却不能留下来；世界上最刻骨铭心的痛苦，就是一句话也不说的和心爱的人告别。又一阵冷风吹起，我仿佛听见山上那座小木屋里传来的直子啜泣的声音。待我想侧起耳朵仔细听时，那声音却如落在地上的树叶子一样无声无息了。

我又想起可爱的绿子，她的率真和热情，有小女孩小小的虚荣，所以在向渡边示好的同时，不忘隐射她有个喜欢的男朋友，当发现渡边跟自己在一起时的魂不守舍，她又深感受伤。但由始至终她都没有掩饰自己对爱的渴望，看似野性的姑娘其实却有着最为本色的诚实和纯真。如果渡边后来能与绿子成为一对倒是圆满的结局，可惜直子的死改变了渡边的情感轨迹。想到这里我倒有点恼恨作者的消极了，是因为日本这个民族崇尚武士道精神还是什么，为什么木月会没有征兆的自杀，轮到直子也要作这样选择呢。都是有缘分的人呵，可是到最后离去的离去，散的散，走的走，着实有点残酷了。

不过我还是认为这是本好书，反复看了两遍，我甚至有点后悔，当时我为什么没有看全它书呢？畅销书之所以畅销还是有其理由在的吧。我喜欢村上用文字建造的那种氛围，那种语调，就好比一面静静泊在山坡上的湖水样清澈，又如深巷里木漆剥落的宅门样神秘。而走近她，又恍若走近一群倾听的灵魂，时间明明过了很久，却模糊了究竟是一刻还是一瞬。然后你会发现，你的心脏开始有个缺口在展开，你还来不及思考什么，而忧郁就如深秋的叶子，与你对视，读你的沉重，读你的无奈，读你的感伤。

从这点来说，《挪威的森林》，其实是一出理想爱情的告别剧，是一场关乎青春期的疼痛，也是对无所适从的生活和虚无生命的紧紧相逼和澄清。主人公渡边、直子、绿子还有永泽玲子等人，他们经过的那一段或虚或实的旅途，充斥着大量雨水，是苔藓缠生的森林。而挪威的森林和上海的森林，和中国的森林有什么不同么？生活是沉闷的么？或者只因为我们是凡人吧。就如同与我们日夜相伴，周而复始的春夏秋冬，怎么可能每天都是阳光灿烂呢。

“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一片森林，也许我们从来不曾走过，但它一直在那里，总会在那里。迷失的人迷失了，相逢的人会再相逢。” 拿出笔，我记下了这段话。

走在小区细长的水泥路上，眼里却满是同济校园那高高的法国梧桐。我听见直子幽幽的说道，“渡边，你有一双忧郁的眼睛，象《麦田里的守望者》那个男孩一样。”一阵风起，有叶子落在我的肩头，转身的刹那我突然发现：原来，每一片树叶都有自己的眼睛。

<二>

记不起有多久没有这样想起倪倪了。都说秋风秋雨愁煞人，现在我是真的相信的。深秋的雨具有一种魔力，特别是你一个人独处的时候，静静的听雨，就如同是在听一曲忧伤的歌了。而你的心呢，好象也被雨淋湿了，你只能随时的做一个深呼吸，好象这样才不至于有眼泪掉下来。

倪倪是我的姐姐，公司的幼儿园解散后，倪倪不再是孩子王，倪倪跟我分在一个办公室。倪倪喜欢穿黑衣服，喜欢把头发梳得光光的，在后面盘一个髻。倪倪比我大了10岁，我跟她认识的时候，还是个刚离开学校，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，可倪倪已经是三岁孩子的母亲了。

倪倪很安静，我们在一起时，总是我在像个小麻雀一样的叽叽喳喳，倪倪总是静静着听，点头示意。有时，倪倪也会轻轻的叹息，而当我亮起疑问的表情，倪倪总是回以浅浅的微笑，只是这微笑当中有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忧郁。粗心的我还以为是成熟女人特有的表情呢，或者她有什么难言之隐吧，她不说，我也不好问，我总是那样想。

倪倪很善良。那时我对办公室另一个人有点小意见，那人做什么都不肯吃亏，每天喊着忙啊忙，结果倪倪帮她做事情，她跑别人处说家长里短的，自己做错的事情还总赖别人身上。记得有次春节，那人的男方家里来了很多亲戚，估计是她先生买了菜招待客人花了钱了，一张脸从早黑到晚，又在电话里把他先生骂了一通。我跟倪倪说这小心眼的女人太讨厌了，要我是他先生就跟她火，你自己家亲戚来的话能这样小气么，不就吃个饭，能花多少钱呢。倪倪笑我说，傻丫头，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呢，等你成家了会明白的。

后来我恋爱了，那时我跟倪倪早成了死党。因为家很近，我们一起上下班，一起聊天，一起吃饭，一起逛街，勾织毛衣，那时的男朋友现在的先生对我有了小阴谋，也是倪倪最早发现的。然后我上下班有了业余保镖接送，倪倪不再与我同进同出，她常常笑我，说坐在男朋友摩托车后面的我象只幸福的小燕子。那时我已知道倪倪离了婚。倪倪曾经有个青梅竹马的恋人，可因为家庭原因，倪倪一直和男朋友暗中往来着。每年的假期，倪倪都会跑去上海的同济，她心爱的人就在那个美丽的校园里任教。常常，倪倪在宿舍里坐好了饭菜，就等着数熟悉的脚步踏响木楼梯的声音。所以，当倪倪笑我象幸福的小燕子的时候，我就想她一定是想起骑在男朋友自行车后座的那些时光了，因为每每我都看见那笑意的背后有泪光在晶莹。

一次午休，在图书馆里，倪倪告诉了我详尽的故事。原来，倪倪24岁的时候，她的母亲得了癌症，男朋友那时正准备托福考试，因为倪倪的父亲文革时被打成右派，倪倪一直同母亲相依为命。男朋友的母亲一直不同意他们的恋情，而倪倪需要婚姻，如此才能让母亲看着女儿成家，没有遗憾的离去。于是，倪倪结婚了，对象是另一个追求她的男人。

婚后才发现，性格不同的两个人要磨合，要在一个屋檐下平静生活会那么难。后来我成了家，我真实体味了倪倪经历的痛苦。有爱情的婚姻才会懂得互相包容，如果说爱一个人很辛苦，那么被一个自己不爱的人爱着其实也是痛苦的。倪倪知道丈夫喜欢吃鸡，就给他做，可当她把菜都做好，一盘鸡肉只剩鸡骨头了。冬夜看完电影回家，怕冷的倪倪把倦缩的身体靠向丈夫，可只轻轻一动呢，丈夫就说你的身子太冷了，别与我碰着。敏感的倪倪怎能不受伤，不想念那个校园里的爱人呢。为了维持家庭关系，倪倪要了孩子，希望孩子的降临能改善夫妻关系，可我知道的是孩子还没有满月，倪倪就患上产后忧郁症。

恢复身体后，倪倪把孩子放在自己的幼儿园。丈夫没有大的作为，但是个老实人，虽然不懂体贴。同济的那位恋人得知倪倪结婚后，很是消沉了一段日子，后考上托福去了美国，再没了消息，日子平淡着过去，倪倪以为，这样就是一辈子。可是丈夫下岗了，一般的工作不愿做，好的职位人家又不要他，倪倪急了。倪倪的舅舅是一大公司的老总，终于，她的丈夫在舅舅公司的分部做了一名经理。倪倪以为这样生活可以继续了，可半年后，舅舅急着来电话问倪倪，为什么做好好的辞职了。一时间，新的旧的，那些恼怒和忧伤都来临了，倪倪可以原谅丈夫的所有，惟独不能原谅他对家庭不负责任，不能谅解他如此果断的不作商量，更气愤他对此的不作解释。于是，离婚，离家前，倪倪什么都没有要，只要了孩子。

在我与倪倪交往三年里，只一次这样详细的谈他的前夫。后来的许多次聊天里，倪倪时时牵挂嘴上的，是她婚前的恋人。有时早上进了办公室，我会发现倪倪的眼睛红肿红肿的，我知道她前晚一定是又想心事了，可我不懂如何安慰。可能，一个人的健康就是和心情紧紧相连的。当我正忙着准备做新娘的时候，倪倪却被查出患了直肠癌。起先我们是瞒着她的，我每次给她送些杂志过去，都笑着要她快点出院，就等着她给我们聚餐掌勺了，可夜里却经常梦见倪倪一个人站在同济的梧桐树下哭泣，我有隐隐的不安。

终于，倪倪乘护士不注意溜进了医生办公室，看了自己的病历，然后再怎么也不肯住院治疗了。再后来，倪倪因为昏迷送进医院，那时，我去看她，经常会发现床边的垃圾袋里映出血迹。倪倪没有参加我的婚礼，我婚后不久，倪倪就离开了。很长时间里，我的眼前都会浮现倪倪睡着时的样子，那么安静，那该是，没有痛苦了吧。后来搬离了结婚时的家，我在候车亭等车的时候不需要再对着倪倪家的窗户，有时，我会打个电话，问候倪倪的孩子，而倪倪，渐渐离我的生活越来越远了。

可今天，我不能不想起倪倪。这座校园曾经有倪倪的青春和爱情，这里留下了倪倪的笑，倪倪的幸福。十年了，倪倪离去已经十年，可回忆那段日子，恍若还在昨天。

抬头再看一眼高高的梧桐树，我相信，很多年前的秋天，倪倪也一定跟我现在一样。只是当时的她看着黄黄的梧桐叶子，看见的是她斑斓的眼睛，因为那时的倪倪拥有她视为珍宝最美丽的爱情。而我现在看见的梧桐树叶，有一双忧郁的苍白的眼睛，我惦念的，也是身在天堂的倪倪是否安宁，幸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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